合肥城东的春,总比别处醒得早、也走得稳。春风携着湿润的水汽,先拂过二十埠河的粼粼水岸,把河面吹起细碎的银纹,再穿过东部新中心拔地而起的楼宇缝隙,最终漫进青年创意田园的怀抱里。于是,旧时钟油坊的田垄上,油菜花便顺着风的轨迹,从田埂向深处一层层晕开,铺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温软金黄,风一吹,花海翻涌,香气裹着阳光的暖意,漫过鼻尖,漫进心底。
这片金黄,根须深扎在钟油坊七百年的寻常烟火里。
从元末宗族迁徙至此落脚,到明末钟氏族人携榨油手艺扎根安家,连片的手工作坊炊烟袅袅,撑起了整个村落的生计,也给了这片土地一个沿用数百年的名字 —— 钟油坊。从那时起,油菜花就成了刻在村落肌理里的底色,春生花,夏结籽,秋入榨,冬藏香,岁岁年年,陪着这片土地上的人,把平淡日子过出了绵长的暖意。七百年间,花开花落从未间断、从未褪色。
在祖辈的记忆里,这里的春天从来都与闲情无关,它关乎一整年的生计安稳,也藏着钟油坊人最早的合家记忆。
春日破晓,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,田埂上便落满了人影,爷爷扛着锄头在前头疏通田垄,木柄上的包浆浸着岁月的温度,奶奶提着竹篮跟在后头,小心翼翼地摘掉油菜田里的弱花,孩子就攥着小竹棍,跌跌撞撞跟在身边,踩着晨露的脚步,把一家人的身影长长短短地嵌进了这片花田。晨露沾湿粗布裤脚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,他们也只是低头随手拂过,目光始终落在长势正好的油菜上,盼着花期安稳,籽实饱满……
那时的油菜花,开得质朴又厚重,花谢之后,饱满的菜籽收归仓坊,便是一整年的油香底气,也是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,就着油香吃饭的温暖底气。木榨的工序里藏着数不清的辛劳,炒籽、碾粉、蒸坯、撞榨,十余道工序磨的是手艺,更是心性……老话讲 “打油熬糖磨豆腐,世间三桩苦功夫”,钟油坊人便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,把一粒粒菜籽酿成醇厚油香,也把这份带着合家欢温度的 “坊” 文化,悄悄融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骨血里。钟油坊素来是远近闻名的庐剧之乡,农闲之时,村口的戏台一搭,婉转的唱腔便绕着花田缓缓飘开。哪怕日子过得紧巴,钟油坊人也始终留着资助戏曲艺人的习惯,这在方圆百里,都是独一份的心意。王本银、丁玉兰这些庐剧界的老艺人,常栖在村里戏迷的家中,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,唱完一场又一场。
那时的戏台边,总是坐满了全家老少,成了春日里最热闹的合家欢现场。小朋友放学丢下书包,便一头扎进花田深处,摘一朵嫩黄的油菜花,撅着嘴固定在鼻尖下,追着粉蝶跑过田埂,笑声惊起了花丛里的飞虫;或是趴在戏台的木栏杆边,目不转睛地看演员描眉上妆,手里攥着的半块糖糕,甜香混着淡淡的油菜花香,成了长大都忘不掉的春日滋味。城市更新、村落更迭,钟油坊慢慢换了容颜,矮房变成了高楼,泥泞路变成了柏油路,唯有这片油菜花田,被一代代人接力播种,始终守在城东的土地上。
它看着古法榨油的老器具被珍藏进记忆馆,看着旧时民居被 1:1 复刻还原,看着老农具、搪瓷盆、旧油灯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老物件,一一被收集起来,留住一代人的生活痕迹;也看着昔日的农耕村落,慢慢蜕变为如今的青年创意田园,藏在东部新中心的繁华旁,成了合肥城里 “离尘不离城” 的一方净土,稳稳守住了田园本真。
再站在这片田垄上,春风跨越七百年吹向田野——花期依旧,浪漫如故。常见有孩子牵着爸爸妈妈,听他们说起小时候的故事,“我和你爷爷就是在这里种油菜的,那时你爸爸还小,总跟着我们跑”,孩子追着蝴蝶跑,手里攥着油菜花,笑着喊我看他刚找到的四叶草。不论时光如何流转,油菜花还在。三代人的记忆在此悄然重叠!世人多爱追逐转瞬即逝的网红花海,却偏偏对这片花田心生长久的眷恋。这份偏爱,只因这片地方有根,有魂,有传承——开放式公园里,湿地与林木相依,旧村落的肌理与新的景观自然共生。
宠在花田旁的草地上自在奔跑,孩童抱着 “钟理想” 的文创玩偶,追着风一路向前,像极了父辈儿时的模样。偶尔有婉转的庐剧唱腔从音乐厅飘来,老戏迷静坐晒着春阳,跟着调子轻轻哼唱,年轻人举着相机定格春光,不疾不徐。古法榨油的乡愁、庐剧传承的文脉、七百年的村落烟火,全都融进这漫野的油菜花香里,淡却深沉,余味悠长。
春风岁岁如约,花开花落无言。从移民村落发展为安徽百强村镇,田园见证着农耕文明一步步走向城乡融合的新生,也见证了一代人的辛劳耕耘、一代人的童年嬉闹、一代人的闲适安然。城市始终向前发展,高楼次第拔起,唯有这片花田,稳稳守住了钟油坊的根,把七百年的烟火气,把合肥人藏在心底的春日乡愁,妥贴安放……这个春天,不必赶行程,只管放慢脚步,和家人一起,在青年创意田园循着花香走一走,直到走进旧时的田埂深处,寻觅它底色里的钟油坊记忆……